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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笑谈

    

二十四、笑谈



    苏文绮望着江离。

    苏文绮问:“你要不要读文件?有你需要签的。也有仅供你了解《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

    江离让苏文绮拿来。苏文绮从叠在矮桌上的画作印刷品下,取过沈拓打印的纸。

    “签不签结果都一样。”苏文绮摸江离的头发。她已逐渐习惯江离的体香,有时闻来仿佛甜黄油调。“不会影响我届时申请再配置终止。不会影响我在你毕业后送你出国。不会影响过几天你被我本人拉去体检。也不会影响你必须佩戴再配置所要求的监控装置——如果你不想将装置佩戴在外面,我或许可以给你植入芯片。就像猫和狗被注射芯片。一年后动手术取出。”

    她说得平淡与不经意,留神江离的表情,视线不经过江离的身体。

    芯片可以注射在许多部位。苏文绮的第零反应是,该在直观侵入性最小的位置,即耳后。苏文绮的第一反应是,初中时体育课江离被球砸到,苏文绮与其他人去关心,江离完全若无其事,准备回来继续打球,苏文绮笑着让她背《蔷薇词》。

    当时,苏文绮说:“江神,别弄坏了脑子。”

    ——这样一回顾,苏文绮的做法,与当年李珉璁等人阴阳怪气挤兑江离、明称呼江离江神、实把江离当“江神”而非普通人的话术,不无相似。

    ——所以,为何少年苏文绮仿佛未给江离心理阴影?仅是因为江离是女同性恋,而少年苏文绮,由于漂亮也由于其他可感知的特点,对江离有天然的吸引力?

    现实是,被用于再配置计划的、耳后的芯片,即便不弄坏脑子,也时常监控颅脑的神经活动。而且,人的头部结构复杂,耳后的芯片不及手臂等部位的芯片容易取。

    不过,监控思维或其他关键生理活动的芯片,也是再配置计划的一种设备。

    “你送我手表或者智能手环,我乐意。”江离说,“我本来就需要深压疗法维持干活时的专注,触感冷的硅胶效果最好,而凭我的穿衣风格,上学显然不能随时戴双手的运动腕带。然而,多一个电子产品就多一个分神的干扰项,并且,时刻佩戴——我不能保证这容易做到。但做不到,后果就极严重。所以还是注射芯片方便。主人,你觉得我是什么猫?”

    江离有相当高的接受度。她的反应不超出这段时间苏文绮对她的了解与预期。不过,再配置并非私人间的包养协议。对后者,即便江离不遵守陪伴条款,凭苏文绮与她家人的历来风格,苏文绮也仅将收走自己未来所可能赠与的,无法再进一步。

    前者则是来自帝国机关的暴力。帝国比苏文绮有执行力、约束力与威慑力多。

    苏文绮向来有间歇的猜测:一部分人反帝国,仅是由于他们未被足够安稳地统治罢了。倘若帝国的一般警察不仅能听还能说人话、减少执法暴力,倘若帝国给步入歧途的各色人等准备更多安全网、而非令他们起到被社会末位淘汰的警示作用,倘若帝国能将部分有水平的反对分子纳入合法表达对当局异议的框架,言而总之,倘若帝国采取更文明的治理,那,结果至少双赢,至多皆大欢喜。

    江离远不及许多人那般怕帝国。江离亦不及若干人那般恨帝国。江离有基础的理智,清楚她自己无论内心作何打算,都需要维持作为她思维、思索与思想基础的,不坏的生活。江离的换位思考习惯与分析别人的水平,也能让她将苏文绮当作一个要被理解运作原理的对象,而非某种彻底的、纯粹的异类与敌人。

    说到注射芯片时,江离漂亮地笑了。

    “伊短。”苏文绮回答猫之问题。伊洲是世界最大洲,伊洲短毛猫是伊洲西海岸居民以航行的办法探索伊洲时,依据他们原本的猫在伊洲东北部、东方文明的疑似发祥地繁殖的品种。这种猫漂亮、聪明、会和它们的主人打架。

    苏文绮有一只银斑伊短在苏公馆,叫做   Turko。她与白罂分手后咨询医生购得。说法是有猫能让人不孤单。Turko   与苏文绮的小字   Kurvo   相同命名方式。口味离奇,仅吃猫粮不吃生骨rou。苏文绮不会也没空带猫。因此,猫的主要活动是陪苏文绮的嫂嫂冰玉远程工作、爬上冰玉的电脑敲键盘,还有夜间陪冰玉睡觉。

    苏文绮上次抱猫来公寓,她与江离都开心。江离没养过宠物。但问了大语言模型,很会抱猫。猫尝试对江离踩奶。江离说:“不是只有狗闻出它们主人发情的味道,然后等在卧室门前吗?”

    江离逐句、逐页、逐份阅读再配置的文件。她不是猫,也逐渐没有像猫的时刻,仅是一个喜欢猫的女朋友。她读文字的速度从中学时就很快。

    顷刻后,江离又笑。这次,她若有所思,仿佛是真实的开心。

    她说:“确实有我没在境外势力的虚假宣传里见过的新东西。”

    《社会资源自愿登记同意书》《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补充案(节选)》《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实施细则(节选)》《社会资源经借调后的管理条例》《社会资源优化配置终止章程》。

    一张仅需苏文绮与“秘书”签字、盖印章的《社会资源借调申请书》。当前,仅有苏文绮填了自己份。

    印章内的“绮”字,被缺盈月的分野划一道,仿佛对苏文绮宣判似。

    苏文绮不评价江离对再配置文件的评价。反正她们皆熟稔境外敌对势力的虚假宣传。

    江离说:“拿笔。”

    苏文绮递给她一支天蓝色墨水的水笔。

    “所以,总结如下。”江离道,“我,因为在公共领域妄议政事,被再配置了。这是指,我即将被登记为我们国家的社会资源,为国家作贡献。你,苏文绮,因为你是你、凭借你是你,将我从常规的集体管理借调出、为你私人所利用。原理大概类似《辛德勒的名单》内,阿蒙指定海伦、令海伦为他私人做工。不谈以后的事,仅谈当前的事,是这样吗?”

    “很准确。”苏文绮说。苏文绮有身份、家世、工作。她有规章与职责。所以苏文绮绝无可能也绝不应该明言《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就是集中营。可《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就是集中营。与再配置相关的部分cao作,譬如把人在程序上划分为资源,譬如给人强制标记,譬如将人有时作为生产资料、有时作为生产力、但皆一律剥削去全部劳动成果,能在历史里的集中营、强迫劳动体系内找到类似。

    江离说:“你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她指的是她上名单的时间。

    苏文绮回答:“我仅能讲,我最初找你去签你陪伴我的协议,和你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和理十二年的再配置计划的候选名单上,有关。”

    话题从江离提及的电影继续。

    苏文绮说:“我更喜欢《法斯语课》。它是个欢乐的故事,有好结局。”

    江离说:“我更喜欢《午夜守门人》。兰普林太美。”

    江离清婉。苏文绮大气。《午夜守门人》的主演则是另一种锋利与端庄兼具的风格,与她们皆不同类型。《午夜守门人》的女主角的少年气质、复仇气质与无悔感、被伤毁感,苏文绮越回忆越感觉非一般人所能演绎。这可能也与苏文绮在长大后仅能从女性处感觉到性吸引力有关。

    或许,严妆的柳凛——柳凛是柳瑟然成年后的法定名——作一些扮相,能现出类似风韵。这念头在苏文绮处一闪即逝。柳凛塑造一些在徵非典型的角色的能力是公认的强大。她能演不是被虐待对象、不是牺牲品、也不是政治正确承载者的女人。

    “《法斯语课》是喜剧。”江离说,“极端的生死场。一门彻底的假的、即兴的、承载记忆与历史的语言。牵系命运的谎言与玩笑与作弄。很浪漫。很让人愉快。”

    她们又讨论了几句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内的集中营的电影。徵对民众的标准教育里,淡化第二次世界大战。不过《辛德勒的名单》《法斯语课》这种有知名度的影视仍旧能公映。苏文绮由于专业、江离由于兴趣,皆了解过二战后的大屠杀研究。她们的一项共识是,这暴行更多地被记得、被反省,乃由于这暴行的受害者后来发迹;但同时,无可否认,相应的观点、理论、探讨,确实对理解诸多现当代的主题,譬如徵,有可以迁移的意义。

    江离说:“电影经常拍集中营的军官给囚犯特殊待遇。可我们都知道,这是为讲故事而选的特例。真实没有那样多戏剧性、那样多情感冲突、那样多偶然。”

    “相比再配置名单上的若干其他人,你犯的不是大事。”苏文绮判断江离的意思,道,“而且,按严格定义,再配置不是集中营。首先,相比历史中知名的集中营,再配置的人数很少。毕竟我国让政治犯罪进入司法程序;对相当的有此类犯罪的人,流程就是到法庭、被宣判、像其他犯罪一般服刑;集中营却是法外的。其次,再配置针对的更多是作为个体的人,而非绝对的观念、种族、社会关系,亦非由这些联系构成的群体。我自己倾向于把再配置理解为一项恐怖统治。尽管,若你在文件中所见,这个统治不针对全体国民,它的恐怖,也未被设计来展示给全体国民。对待其他人,我们有监狱,也有其他机构。另就是,或许更能解释你的疑虑,或许你已猜到——被再配置的人皆较为‘有价值’。因此,同我国的部分监狱相比,再配置的待遇可以好极多。”

    江离说:“千彻寺。”

    “啊。”苏文绮说。在她与江离久远的共同社交圈内,千彻寺是一则友善笑谈。有熟人戏言,希望几十年后去彼养老。

    江离不认识白罂。但白罂亦如此说过。白罂是拿这种玩笑当玩笑的人。

    这寺院乃近代才有,承袭数世纪前南国被火焚毁的千彻寺之名。在地理教材中,北离乃季风气候与草原气候的交界。维新后,却依山修筑流水与森林,造就一片人迹罕至的幽深。千彻寺是钟塔飞檐、松风泉语。一座古诗中的宝刹。无访客。仅有隐者与僧侣。长得极不像离宫或宗庙,也从未作为贵族居处。

    仿照古时将自己势力内部或外部的高级阶下囚置于寺院幽居的风俗,千彻寺乃容纳在大小事件后被软禁、或被宣判后假释的人的地方。能被关押去千彻寺——说明混得足够好,已能同帝国的顶层与前顶层做邻居。

    苏文绮未见过彼方的神官。她亦不知晓,写就流言中彼方的禅院碑林的,究竟乃何许人。

    苏文绮说:“你我再等几十年,说不准才能进千彻寺。”

    江离说:“以前我风闻的流言内,被再配置的大多是理工科的学者,或者从业者。”

    苏文绮不提文科无用论。然而,文科无用论适用此议题。再配置有一类、二类。二类,人主要被安排去做与他们原本工作相似的活动;情报部门拿走一批人,不过江离所听说的,该是被军方与特定研究机构拿走的另几批。倘若让这些人继续从事专业工作,帝国当然不允许他们生产文社科的学术。

    探讨政策、社会、治理、意志、权力、思想的人,都应当至少能参与决定政策、社会、治理、意志、权力、思想。

    苏文绮说:“也有文社科的学生。”

    李纯均的女朋友莫知白就是。李纯均与莫知白作为苏文绮的同事,说来话长。并且,莫知白是自愿来再配置,她可以说是真的在无外部压力的情况下签字同意了《社会资源自愿登记同意书》。

    江离说:“我本科没读完。”

    “价值不取决于学历。”苏文绮说,“何况,虽然再配置最初的设计者们大概没有想到过,人必须作为人,才能创造最大价值,但,在我推测的、他们的观念内,社会资源的价值没有被预期将超过人的价值。此外,你书读一半、无工作、缺乏社会关系……这令你更容易最终被留在名单内。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让你用读书给再配置工作的意思。你该做任何做任何,一年后下名单。再配置持续数十年,被频繁地各种滥用过,也不差我这一次。”

    “苏文绮,”江离一边签字,一边说,“命运赠予的礼物,或许早已被暗中标注了价格。我很怀疑,此事没有这样简单。我怀疑的一个理由是,你对我太好了,再配置计划的我的版本,也对我太好了。我不觉得德不配位或者无功不受禄——因为我不认可帝国的若干统治理念本身,我亦不认为我需要感谢帝国的处置或恩典。倘若《自愿登记同意书》的内容算是我们先前协议的附属,完全可以。然而它不是,所以我签,却没办法同意。可,大概是由于我以前离权力阶级很远、重新认识你以后的生活彻底不在我以前所能思维的范畴内,我还残留着对权力本身的畏惧,以及对使用某些权力的不安。你算是……逾矩、越权、谋私了多少?可能是我精神障碍发作,但我有对来源不明的不妙事物的预感。”

    ——十年前,雪渐亦对苏文绮说过,苏文绮对雪渐太好。彼时的方文绮回答,因为雪渐就是很好。

    江离连贯地说话,跳过苏文绮的思绪与安抚。

    江离结语:“我会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