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我们的碗
18.我们的碗
手工坊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陶舍”二字。 推开门,风铃清脆作响,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陶土气息和隐约的檀香。 “这里环境真好。”温允环顾四周——原木色的装修,墙上挂着各种素胚和成品陶器,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角落里架着一台拉坯机。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朋友推荐的,说这里老师教得好,也安静。”纪然去前台登记,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件深色围裙,“穿上这个,别弄脏衣服。” 温允系好围裙,看着纪然熟稔地帮她调整背后的系带。 最近他们的相处方式变得微妙——比朋友亲密,却又刻意保持着某种分寸。 就像此刻,纪然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后背时,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今天我们做什么?”温允转移话题。 “基础拉坯。”纪然领她到一台拉坯机前,自己坐在旁边那台,“老师说先学做最简单的碗。” 指导老师是个温婉的中年女人,耐心示范了揉土、定中心、开孔、拉升的步骤。 温允学得认真,但陶泥在她手中总是不听话,几次尝试都以陶泥瘫软成一团告终。 “别急,”纪然那边已经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碗坯,“刚开始都这样。手要稳,力度要均匀。” 他洗干净手,站到温允身后:“我教你。” 这姿势让温允心跳漏了一拍——纪然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来,覆上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起按在湿润的陶泥上。 “这样,”纪然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拇指慢慢往下压,其他手指稳住外侧……” 在他的引导下,陶泥终于听话地开始旋转成型。 温允能感觉到纪然掌心的温度,他胸膛偶尔轻触她的后背,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皂香。 这种亲昵太过自然,自然到几乎让人忘记他们之间那条尚未被正式跨过的界限。 “对,就这样保持。”纪然的手稍稍松开,但没有完全离开,“你自己试试。” 温允照做,一个粗糙但完整的碗坯逐渐成型。她忍不住笑起来:“成功了!” “很棒。”纪然也笑,后退一步,给她空间。 两人各自忙碌起来,手工坊里只有陶轮转动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水声。温允渐渐掌握了技巧,做出的第二个碗坯已经像样许多。 她正专注地修整边缘,突然听见门口风铃又响。 “欢迎——”老师的声音顿住了,随即带上惊喜,“韩先生?好久不见!” 温允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高挑的男人走进来。 三十岁上下,穿着米色麻质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儒雅。他看到纪然,显然也愣了一下。 “纪然?” 纪然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温允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里一闪而过的僵硬。 “韩叙。”纪然点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韩叙走过来,目光在纪然和温允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带朋友来做手工?这可不像你。” “人总是会变的。”纪然淡淡地说,重新低头摆弄陶坯,但温允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些。 韩叙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转向温允,伸出手:“你好,我是韩叙,纪然的……老朋友。” 温允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泥水,和他握手:“温允。” “温小姐。”韩叙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能让纪然陪着来做手工,你一定很特别。” 这话说得暧昧,温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纪然已经站起身:“你的杯子烧好了?” “嗯,今天来取。”韩叙走向展示架,取下一个青釉色的茶杯,转身对老师说,“麻烦包起来。” 等待包装时,韩叙又走回纪然这边,看着温允手中逐渐成型的碗坯:“第一次做?很有天赋。” “谢谢。”温允礼貌性地回答,但感觉有些不自在。韩叙的目光太直接,像是在评估什么。 “纪然以前也带人来过这里,”韩叙闲聊般说道,“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说,手工这种需要耐心的事,不适合他。” 纪然终于抬头,眼神平静:“人是会变的。” “确实。”韩叙笑了,接过老师递来的纸袋,“那我不打扰你们了。纪然,有机会一起吃饭?” “看时间吧。”纪然的回答模棱两可。 韩叙也不强求,对温允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手工坊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却像是残留了什么,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温允继续拉坯,但心思已经不在陶泥上了。 她悄悄瞥了纪然一眼,他正专注地修整碗坯边缘,侧脸线条紧绷。 “刚才那位……”温允斟酌着开口,“是你朋友?” 纪然停顿了一下:“嗯,以前认识。” 这明显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温允想起韩叙说的“以前也带人来过这里”,还有那句“老朋友”中微妙的停顿。 她大概猜到了韩叙的身份——纪然曾经的炮友之一。 这个认知让温允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清醒的刺痛。 她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纪然有过很多段这样的关系,短暂,随意,不留痕迹。 而她和纪然现在的状态,又算什么呢? “他好像对你挺了解。”温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纪然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面对她:“允宝,韩叙是过去式。我们已经两三年没联系了。” “我没说什么。”温允低下头,继续摆弄陶泥,但动作已经乱了节奏。碗坯开始变形,她急忙补救,结果越弄越糟。 “停下。”纪然握住她的手腕,“再弄就彻底毁了。” 温允咬住嘴唇,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陶坯,突然觉得很挫败——不只是对这个碗,更是对自己混乱的情绪。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好像搞砸了。” “一个碗而已,重新做就好。”纪然松开手,声音软了下来,“别想太多。” 可是怎么可能不想太多?温允在心里苦笑。 韩叙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和纪然关系中的所有不确定。 他们现在算什么?比朋友更亲密,但没有任何承诺;彼此依赖,却谁也不敢先开口定义。 “纪然,”温允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手工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工作台传来的轻微响动。阳光透过天窗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斑落在纪然肩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纪然最终说,声音很轻,“允宝,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回到之前那种‘只是朋友’的状态。但我也怕……怕如果我们迈出那一步,最后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温允鼻子一酸。这正是她最害怕的。 “韩叙,”纪然继续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和他在一起过三个月。不算长,但对我来说已经算久了。结束的时候他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答应了,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苦笑着:“你看,这就是我的问题。我不懂得怎么经营长久的感情,要么是露水情缘,要么是像和你这样的……模糊地带。” 温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熟悉的脆弱——那种平时被慵懒和随性掩盖,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显露的脆弱。 “那你想改变吗?”她问。 “想。”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允宝,你能教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温允不知如何回答。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感情上的失败者?被欺骗,被辜负,最终选择封闭心门。 两人对视着,在湿润的陶土气息中,在旋转的陶轮嗡嗡声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 最终,温允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学?” 这个回答让纪然眼睛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温允的手——不是刚才教学时那种覆盖,而是十指相扣。 “一起学。”他重复,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一刻,温允感觉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也许他们不需要急着定义什么,不需要马上弄明白一切。只要方向一致,只要都愿意尝试,慢一点也没关系。 “那这个碗怎么办?”温允看向工作台上那个歪扭的坯体。 “留着。”纪然说,“不完美,但真实。就像我们。” 温允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近墨者黑。”纪然眨眨眼,恢复了平时那副慵懒模样。 重新开始做新碗坯时,气氛轻松了许多。 温允逐渐掌握技巧,做出了一个还算周正的碗。纪然则做了一个配套的盘子,边缘刻了一圈简单的波浪纹。 “这样我们就有整套餐具了。”纪然满意地说,“烧好后可以带回家用。” “你确定要用自己做的碗吃饭?”温允调侃,“万一掉色或者有裂纹怎么办?” “那才有意思。”纪然说,“每一道裂纹都是故事。” 手工坊的体验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的作品被贴上标签,等待素烧、上釉、釉烧,两周后才能取。 走出巷子,华灯初上。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温允不自觉拢了拢外套。 “冷?”纪然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温允没有拒绝。 掌心相贴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还有纪然口袋里熟悉的钥匙串触感——一切都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纪然,”温允轻声说,“刚才韩叙在的时候,我其实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纪然握紧她的手,“我也不舒服。不是因为见到他,是因为让你看到了我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温允说,“我也有。宋清让,还有其他那些糟糕的恋爱……” “但我们可以互相疗伤。”纪然接话,“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慢慢走着,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路过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店,经过牵手散步的情侣,融入这座城市的黄昏里。 温允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宇昨天发消息,说他拿到实习转正offer了。” “好事啊。”纪然说,“他挺努力的。” “他还说……谢谢我之前的建议。”温允顿了顿,“他说他现在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看着对方幸福也很好。” 纪然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孩子。” “嗯。”温允点头,“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不能辜负别人的祝福。” 这话像是在说苏宇,又像是在说他们自己。纪然听懂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厨房飘出炖汤的香气——是出门前纪然设定好的电炖锅。 “我去热饭,你先洗澡。”纪然说。 “一起收拾吧。”温允放下包,和他一起走进厨房。 就像过去六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分工合作,热菜,摆碗筷,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偶尔交触的手指,相视时延长的目光,还有空气里流动的温柔。 临睡前,温允收到陶舍老师发来的消息,说他们的作品已经放进窑里,还附了一张照片——两个并排的碗坯,在架子上等待蜕变。 她保存了照片,发给纪然:“我们的碗。” 纪然很快回复:“我们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温允心里泛起暖意。她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