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清甜的你

    

觉雨:清甜的你



    周六轮休。

    许连雨醒得比平时晚,八点半。

    窗帘没拉严,如有若无的光投进屋子里。

    她躺在床上,先摸手机。

    没有新消息。

    寻舟昨晚说“晚安”后就没再说话,她也没主动找。

    这种沉默持续了三天,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休战。

    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下床,拉开窗帘。

    天气很好,阳光刺眼,楼下的香樟树绿意盎然。

    今天要去拿那杯“寻梨踏雪”。

    她其实从周三就开始想这件事。

    想那家甜品店到底长什么样,想店员听到“迟雨”这个名字会是什么反应,想那杯饮到底是什么味道。

    想得太多次,反而不敢去了。

    但今天是周六,轮休,不出门好像浪费了假期。

    她给自己找理由:可以去图书馆借书,可以顺便买点生活用品,那家店就在图书馆附近,只是顺路。

    对,顺路。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

    衣服不多,挂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遍,手指划过几件T恤,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都是基础款,不起眼,但干净。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指梳了梳。

    脸色还是有点苍白,黑眼圈淡了些,但还在。

    她犹豫了几秒,拉开抽屉,拿出那支很久没用的口红。

    是豆沙色的,大学时买的,用过没几次。

    她旋开盖子,膏体已经有点干了。

    她对着镜子,小心地涂在嘴唇上。

    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唇色均匀了些。

    涂完她又后悔了。

    太刻意了,好像很重视这次出门似的。

    她抽了张纸巾,想擦掉,但擦到一半停住了。

    看着镜子里半褪的口红,像某种妥协的痕迹。

    最后她没补,也没完全擦掉,就那样出门了。

    地铁上人不少。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地图,确认路线。

    金砖大厦在市中心,离她住的地方七站,换乘一次。

    她计算了一下时间:四十分钟左右。来回车费六块钱。

    六块钱。

    她想起请假一天扣八十,六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她又在心里列了其他要买的东西:洗衣液快用完了,牙膏还剩一点点,抽纸还有两包。

    如果去超市,可以一起买。

    这样就不是专程去了。

    是顺便。

    出地铁站时,阳光更烈了。

    她眯起眼,用手挡了一下。

    街道很热闹,周末的市中心到处都是人,情侣牵着手,家长带着孩子,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她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形状,只是随着人流向前。

    金砖大厦是栋老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她在一楼找到那家甜品店,店名叫“酩悦”,招牌是深绿色的,字体很秀气。

    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灯光打得柔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不多,三四个,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甜腻的香味。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墨绿色围裙,正在擦杯子。

    “欢迎光临。”女孩抬头,微笑。

    许连雨走近,声音有点紧:“请问……有没有一杯叫‘寻梨踏雪’的饮?”

    女孩眨眨眼:“您是?”

    “迟雨。”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喉咙发干。

    “哦——”女孩拉长声音,笑容深了些,“有的有的,稍等。”

    女孩转身去cao作台后。

    许连雨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包带。

    她看向墙壁上的菜单,手写的,字体很漂亮。

    “寻梨踏雪”不在菜单上,是隐藏款。

    几分钟后,女孩端着一个白色瓷杯出来。

    杯身很厚实,杯口冒着热气。

    她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小心烫。”

    许连雨低头看。

    杯子里是浅琥珀色的液体,能看见梨rou切成的薄片沉在底部,表面浮着几颗枸杞,还有一点点桂花。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梨的清甜和某种药材的淡淡苦味。

    “这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老板的朋友预留的。”女孩笑着说,“说是给一位叫迟雨的客人。已经付过钱了,您直接喝就行。”

    许连雨端起杯子。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很暖。

    她凑近闻了闻,是梨香混着某种熟悉的药材味,好像是川贝。

    “谢谢。”她说。

    “不客气。您找个位置坐吧。”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子放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

    她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捧起来,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梨的甜很清淡,药材的苦味隐隐约约,咽下去后,舌尖留着一丝回甘。

    不惊艳,但舒服,像一杯精心熬煮的冰糖炖梨。

    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店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的。

    她看着窗外的行人,心里却在想寻舟。

    他想让她喝这个,是不是因为感冒刚好,需要润肺?

    他还记得她说过喉咙痛。

    他还记得......

    一杯喝完,身体暖了起来。

    她坐在那里,又发了会儿呆。

    直到店员过来收杯子,她才回过神。

    “味道怎么样?”女孩问。

    “很好喝。谢谢。”

    “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甜品店,阳光依旧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还早。

    她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图书馆。

    最近的一家步行十分钟,她决定去那里。

    图书馆很安静。

    她在一楼逛了一圈,文学区在最里面。

    她抽了几本感兴趣的书,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翻看。

    阳光透过百叶窗,她看了半小时,借了两本:《江城》和《夜航船》,后者是南川写的书,和她床头那本一样,不过她没看完,这次就接着看了。

    从图书馆出来,她去了附近的超市。

    买了洗衣液、牙膏、抽纸,还买了一小袋苹果。

    苹果很红,摆在货架上,她挑了几个,放进购物篮。

    结账时,收银员扫码,报出价格:“六十七块三。”

    她刷卡,输入密码。

    机器吐出小票,她没看,折起来放进口袋。

    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时,她感觉有些累了。

    东西不重,但提久了手臂发酸。

    她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几口,然后进站,等车。

    回家的地铁上人更多,没有座位。

    她靠着栏杆,购物袋放在脚边。

    车厢摇晃,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脑子里空空的。

    到家已经下午两点。

    她放下东西,先换了家居服,然后瘫在床上,走了半天,腿有点酸。

    手机响了,是母亲。她接起来。

    “在干嘛呢?”母亲问。

    “刚回家,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周末没出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

    “你表姨今天来家里,又问起你。我说你在书店工作,她没说什么,但表情……哎。”

    许连雨没接话,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你要不要回来住段时间?你爸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挺想你的。”

    “再说吧。房租交了三个月的。”

    “随你吧。照顾好自己。”

    “嗯。”

    挂掉电话,她继续躺着,她盯着看,直到眼睛发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寻舟。

    “饮料喝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都有些颤抖。

    “喝了。”她回,“很好喝。谢谢。”

    “不客气。感冒完全好了?”

    “好了。”

    对话停在这里。

    她等了一会儿,寻舟没再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天走的路,喝的饮料,借的书,买的苹果,母亲的电话,寻舟的消息。

    所有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没有意义,又好像有点意义。

    她想起那杯饮的名字:寻梨踏雪。

    寻舟,迟雨。梨,离。踏雪,无痕。

    这些联想毫无根据,但她就是忍不住想。

    像做阅读理解,非要在一段平淡的文字里挖出深意。

    她坐起身,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走到厨房洗干净。

    苹果很脆,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甜,但不腻。

    她站在水槽边,慢慢地吃,看窗外楼下的孩子在空地上玩球。

    吃完苹果,她洗了手,回到房间。

    从包里拿出借的《夜航船》,翻到扉页。

    南川的简介,没有他的照片,只有几句话。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位置。

    油墨平滑,没有凹凸。

    手机又震了。还是寻舟。

    “江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许连雨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来做什么,来玩吗?”她问。

    “有点事。也许可以见一面。”

    她没立刻回,心跳得有点快,手心里出了汗。

    “好。”她最后回。

    只有一个字,不能再多。

    “那到时候联系。”

    “嗯。”

    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孩子们还在玩,笑声传上来,模糊不清。

    阳光开始西斜,黑夜逐渐降临。

    她想,见面。

    真实的,面对面的,没有屏幕隔着的见面。

    她会看见他长什么样,他会看见她长什么样。

    那些文字构建的想象,会被现实覆盖。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会变成实在的相处。

    她有点期待,更多的是害怕。

    怕他失望,怕自己失望,怕这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连接,在现实的光照下,碎成粉末。

    但她还是说了“好”。

    像站在悬崖边,明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她想知道,那杯温热的、带着梨香的饮,是不是真的能踏过心里的雪,留下一点痕迹。

    夜幕渐渐降下来。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到床边。

    手机安静地躺着。

    她没再打开“字屿”。

    今晚就这样吧。

    她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想起今天喝的那杯饮。

    温热的,清甜的,带着一点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