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筑巢的鸟

    

觉雨:筑巢的鸟



    接下来的几周,方觉夏能明显感觉到许连雨很忙,非常的忙。

    跟以前那种审核对接的忙碌根本不一样,许连雨现在很紧绷、充实。

    她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经常是隔几个小时才简短地回复一句。

    周末约她,她总说有事,不是说“要加班”,就是说“要处理点私事”。

    方觉夏没问。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问,而是他看出她在回避。每次他稍微流露出想多聊几句的意思,她就会用更简短的话语把话题带过,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筑巢的鸟,把自己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窥探她的忙碌和疲惫。

    方觉夏选择等。

    等她自己愿意说。

    但他还是忍不住约了她。

    他哪能忍那么久。

    周五晚上,他给她打电话:“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有些犹豫的声音:“明天晚上……我可能……”

    方觉夏打断她,声音放软了一些,“就一顿饭。好久没见了。想你了。”

    示弱让许连雨心疼这件事,他早就轻车熟路了。

    老婆的允许是赏赐。

    果然,许连雨又沉默了更久,然后说:“……好。几点?在哪里?”

    方觉夏报了时间和餐厅地址。

    是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环境很好,人均不低。

    他特意选的,还是想让她放松一点,想让她暂时从那些他不知道的忙碌中抽离出来。

    唉,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累不累。

    周六晚上七点,许连雨准时到了。

    她穿了一件浅粉丝的裙子,是方觉夏没见过的款式,看起来是新买的,但面料普通,剪裁简单,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疲惫和黑眼圈。

    她走进餐厅时,方觉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看见她,他站起身,朝她笑了笑。

    “来了。”

    许连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嗯。等很久了吗?”

    方觉夏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刚到。看看想吃什么。”

    许连雨翻开菜单,眼睛扫过那些价格不菲的菜名,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她点了最便宜的一道前菜和一道主菜,然后把菜单还给他。

    “就这些?”方觉夏问。

    “嗯,不太饿。”许连雨说,目光飘向窗外。

    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一切都很完美。

    许连雨坐着,背挺得很直,手指无意识的抓紧杯子,她的眼神虽然看着方觉夏,但思绪或者说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

    方觉夏点了几个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然后看向她。

    “最近……怎么样?”他声音很温和。

    “挺好的。”许连雨笑了笑,眼睛里没有笑意,“工作还是老样子,审稿,改稿,开会。你呢?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总是在想结局该怎么处理。”

    “慢慢来。”许连雨说,目光又飘向窗外,“写作这种事,急不来的。”

    许连雨蹙眉,偶尔咬一下下唇,虽然在笑但眼神里藏不住焦虑。

    方觉夏觉得她在敷衍。

    也猜到她应该在为什么事情焦虑。

    但他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

    菜上来了。

    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许连雨拿起刀叉,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优雅。

    她时不时会抬起头,对上方觉夏的目光,然后笑一笑,说菜的味道,餐厅的环境,还有最近看的一部电影。

    她说得很流畅,很自然,甚至有点轻松。

    方觉夏能看出来,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许连雨的眼睛会时不时地瞥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她还是会看。

    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敲出没有规律的节奏。

    她虽然一直在说话,但那些话轻飘飘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愣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才回过神,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了?”

    方觉夏看着她,心里那股压抑了很久的烦躁又开始翻涌。

    他想问:你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为什么……在我面前还要这样伪装?

    但他没问。

    他只是摇摇头,温和地说:“没关系。你刚才说那部电影的配乐很好听。”

    “哦对。”许连雨又笑了,继续往下说。

    许连雨的笑容更勉强了。

    方觉夏低下头,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rou质鲜嫩,酱汁浓郁,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继续看着她。

    许连雨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但她眼底藏不住疲惫,明明坐在他对面。

    但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

    方觉夏拿出卡,许连雨却忽然说:“这次我来吧。”

    方觉夏愣了一下,看向她。

    许连雨已经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递给服务员:“麻烦分开结,我用现金。”

    她的动作很快,早就准备好了。

    服务员看向方觉夏,方觉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许连雨付了这顿饭钱,不多,刚好是菜单上标注的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两人走出餐厅时,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许连雨抱了抱胳膊,方觉夏脱下外套,想给她披上,但她轻轻避开了。

    “不用,我不冷。”

    方觉夏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说话。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走到一个路口,许连雨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方觉夏,“我……我坐地铁回去就好。你开车来的吧?早点回去休息。”

    方觉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许连雨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那……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方觉夏说。

    许连雨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脚步有些匆忙。

    方觉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地铁站入口,然后才慢慢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飘忽的眼神,她勉强的笑容,她付钱时的干脆,她拒绝他外套时的疏离。

    还有她那种藏不住的焦虑。

    他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

    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持续地疼。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聊天框,输入:“到家告诉我一声。”

    然后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热闹依旧。

    但他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