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又送手机
第36章 又送手机
晨间会议室的灯光过于明亮,冷白色的光束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照得纤毫毕现。我站在投影仪旁,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第七页预算图表正缓慢加载。进度条像个疲惫的老人,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空气里有咖啡和复印纸的气味。 “林晚,”财务总监李姐轻声提醒,目光扫过我面前的笔记本,“传输有问题吗?” “马上就好。”我扯出一个笑,手指按在触控板上更用力了些。针织开衫的袖口随着动作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空调的风吹过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然后,毫无预兆地,手肘撞到了桌沿。 放在桌边的旧手机滑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屏幕朝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时间凝固了一秒。 我蹲下身,指尖碰到那具冰冷的金属躯壳。将它翻过来时,蜘蛛网般的裂痕从左上角炸开,贯穿了整个屏幕。裂纹底下,传输进度条还固执地卡在百分之七十三,像一道被永久冻结的耻辱标记。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能听见我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脸颊开始发烫,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我维持着蹲姿,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碎裂的手机,指节泛白。碎裂的玻璃边缘扎进指腹,细微的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种海啸般涌上来的窘迫。 那不是担心会议搞砸的焦虑——图表我备份在云端,随时可以重新调取。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骨髓的东西。 是“林涛”在那些高档会所里,看着旁人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名表时,喉头不自觉的收紧。是“林涛”在听到某个同行轻描淡写说起“上个月在瑞士拍下的那块地”时,指尖掐进掌心的钝痛。是这具属于“林晚”的身体,穿着精心挑选却并非顶级品牌的衣裙,站在这个满是奢侈品气息的空间里时,那种挥之不去的、如影随形的“不对等”。 而现在,这只碎裂的、三年前的旧款手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上。 它大声宣告着:看啊,她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 我几乎能听见内心那个小小的、来自筒子楼和公交车的自己在尖叫。 “……用我的电脑吧。”李姐的声音传来,带着善意的解围。 我站起身,将那只破碎的手机塞进包里,指尖擦过碎裂的屏幕,带下一小片玻璃碴。它划破了皮肤,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我没去擦,只是垂下眼,接过李姐的电脑,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谢谢李姐。我们继续。” 会议接着进行。我讲解预算,回答提问,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图表一页页翻过。一切如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的针织开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 第二天清晨,办公区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我端着水杯走向自己的工位,然后,脚步停住了。 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纯黑色的方盒。 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装饰,哑光质地,边缘锋利得像刀。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枚被夜色悄然投递的、沉默的判决书。 我放下水杯,指尖悬在盒子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掀开盒盖。 里面,丝绒衬底上,躺着一部最新款的顶配手机。流光溢彩的曲面屏,在晨光下泛着深海般的幽蓝光泽。它美得像一件艺术品,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负担不起的艺术品。 而更让我呼吸停滞的是——卡槽的位置,那张属于我的电话卡,已经妥帖地安置在里面。 他连去营业厅的时间都没给我留。 指尖冰凉。我拿起那部手机,金属边框冷得像冰,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屏幕感应到我的触碰,自动亮起,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冗余,只有几个基础应用。连壁纸都是默认的深空星辰图。 “林晚。”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手机差点脱手。王总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我——和我手中的手机上。 晨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忙碌的工作日清晨没什么两样。 除了他此刻注视我的眼神。 那不是询问,不是征询意见。那是一种平静的、已然完成的交付。 “王总,”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这个太贵重了,我……” “工具而已。”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扫过那只崭新的手机,然后落回我脸上。“我不希望我的成本总监,因为硬件问题影响效率。” 成本总监。 他用职位称呼我。将这份过于私人、过于昂贵的馈赠,巧妙地包装成了对“职位效能”的投资。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我所有基于自尊的、脆弱的推诿,直指核心——你在意的是可笑的清高,我在意的是实际产出。 一股炽热的、混杂着被看穿的羞耻和被施舍的愤怒,猛地窜上喉咙。我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几乎要嵌进掌心。我想将它塞回盒子,想推回去,想说“我不需要”。 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那只旧手机确实影响了效率。而这部新手机——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曲面屏,无比顺滑,响应快如闪电——它确实是最好的“工具”。 “谢谢王总。”最终,我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胡桃木门后。然后低头,看着手中这部流光溢彩的“工具”。 憎恨它。 憎恨它代表的那个我无法轻易触及的世界,憎恨它如此轻易地就揭穿了我的贫瘠与渴望。 可是…… 当我解锁屏幕,指尖感受到那种丝滑的触控反馈,当我打开一个重型应用,它瞬间加载完成——一种可耻的、被驯服的舒适感,像毒液般悄然蔓延。 它太顺手了。顺手得让我过去三年忍受的卡顿与迟缓,都成了一种愚蠢的坚持。 这部手机,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华丽的枷锁。 我清楚地知道接受它意味着什么。 可我放不下。 *** 当晚加班到九点。走出大厦时,夜色已浓,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穿透针织开衫。我抱紧手臂,正要去路边拦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 后车窗降下,露出王总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顺路。” 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起我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因为加班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手指在身侧收紧,新手机的金属边框抵着掌心,冰凉。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皮革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雪松香薰。隔板升起,将司机隔绝在前座。车厢成了一个密闭的、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我靠在另一侧车门边,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光像融化的颜料,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车子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停稳。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入口。 引擎声熄灭,世界骤然被粘稠的黑暗与寂静吞没。 “谢谢王总,我……”我公式化地道谢,伸手去拉车门,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暧昧空间。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他的手覆了上来。 干燥、宽厚、温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力道,完全包裹住我放在腿上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那部新手机。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 视觉几乎被完全剥夺。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窗外遥远路灯渗进来的、微不足道的昏黄。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聚焦于那唯一的接触点。 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腹上那些薄茧,粗糙的纹理,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在我手背细腻的皮肤上,缓慢地、折磨人地、带有某种评估意味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试试新手机的夜景模式。”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靠近。语气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关于产品功能的、随口的建议。 可是。 可是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像一道温热的镣铐,将我牢牢锁在原位。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想抽离,想用力甩开,想大声斥责这越界的行为。 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半分力气。 那不仅仅是因为他手掌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更是因为我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对这份危险关系带来的刺激感的沉溺,对被如此强大存在“选中”的特殊感的贪恋,以及对摆脱那只碎裂旧手机所代表的窘迫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我憎恨这种被物化的感觉——仿佛我与我手中的手机,都成了他评估后认为值得投资的“工具”。 我鄙视这个在黑暗中连手都不敢抽回的、软弱的自己。 然而。 在他的掌心下,在他缓慢而持久的摩挲中,一种扭曲的、堕落的甜蜜,混合着强烈的羞耻感,像藤蔓般缠绕住我的心脏。 皮肤相贴的地方,渐渐渗出细腻的、粘稠的汗意。分不清那湿滑的触感,是来自于我的恐慌,还是他的掌控。 我没有挣脱。 我任由他牵着,在这片被隔绝的黑暗里,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逐渐交融。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百年。 然后,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点休息。”他说,语气平淡。 我几乎是跌撞着推开车门,逃进了夜色里。冷风瞬间包裹住我,吹散了车厢内暧昧温热的空气。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感应灯依旧没亮,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楼梯。 直到关上出租屋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敢大口呼吸。 抬起手,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看向自己的手背。 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纹路,和那种缓慢摩挲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灼热感。 我低头,看向另一只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反射着冷光,像一只窥探着我一举一动的、冰冷的眼睛。 工具。 他这么称呼它。 那么我呢? 在这个游戏里,我又是什么? 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楼下。过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我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孤独地亮着。 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而共犯的身份,从今夜起,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我的皮肤之下,血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