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与微光

    骑士长寝区的夜晚，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卢米安·塞洛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双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晚祷结束已过去两个小时，他试图入睡，却失败了。身体因白天的训练和会议疲惫不堪，但意识深处，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

    不是关于北境暗潮的损耗报告，也不是圣女那句语焉不详的“还不到时候”。

    是那股味道。

    那股白天在回廊中、从那个叫星晨的小女仆身上掠过的、极淡的、冰冷的、带着毁灭性诱惑的味道。

    它在黑暗中复活，变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像一缕来自深渊最底层的寒烟，渗入他的鼻腔，缠绕着他的呼吸。每当他闭上眼睛试图沉入睡眠，那股气味就会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开始幻化出触感——纤细指尖擦过手肘粗布时的细微摩擦，灰袍下隐约的身体轮廓，那双惊慌的、浅棕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仿佛能吞噬光亮的虚无……

    不该存在。

    卢米安猛地睁开眼，碧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他坐起身，单手按住额头。手掌下，太阳xue在突突跳动。

    他接受过最严酷的心神训练。能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与暗潮生物作战而不动摇，能在教皇面前接受最严厉的质询而心绪平稳。他是圣殿最年轻的骑士长，他的精神应该如同他的剑一样，坚固、纯粹、只听从最高指令。

    但现在，仅仅是一个卑微小女仆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就让他在本该恢复精力的深夜里，辗转反侧。

    更让卢米安感到不安的是身体深处被勾起的反应。那不是情欲——至少，不仅仅是。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力量本能的震颤。仿佛他体内某种被圣殿教义和光脉力量长久压制、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东西，被那股冰冷的气味轻轻一碰，就苏醒了。它饥渴、它躁动、它渴望被那股更冰冷、更绝对的存在……触碰、压制，甚至摧毁。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走到窗边。

    窗外，圣殿庞大的建筑群在月色下投下连绵的阴影。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已是凌晨两点。再过四个小时，他就需要出现在训练场上，为新一轮见习骑士的晨练做准备。

    他需要休息。必须休息。

    卢米安走回床边，重新躺下。他闭上眼，开始默诵圣殿最基础的凝神祷文——那是每个见习骑士入门时就要掌握的技巧，用以对抗战斗中的恐惧与混乱。

    “光为形，心为镜，镜映光，无尘无垢……”

    一遍，两遍，三遍。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缓慢下来。那股冰冷气味的幻影似乎开始消散，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开始拉扯他的意识下沉。

    强制性地将所有杂念剥离。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十分钟后，他的意识终于沉入了一片无梦的、冰冷的黑暗。

    清晨五点半，训练场。

    天色尚暗，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微光。十二名新晋的见习骑士已经列队站好，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稚嫩却坚毅的神情。他们是圣殿从各地选拔出的最有潜力的苗子，今日将由卢米安亲自指导第一次正式武器训练。

    卢米安站在队列前方，身着全套训练铠甲——比正式作战甲轻便，但依旧覆盖全身要害。他没有戴头盔，金色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碧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报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训练场。

    “一！”“二！”“三！”……

    报数完毕，卢米安微微颔首。

    “今日，你们将第一次真正握起圣殿制式的训练长剑。”他走到武器架前，随手取下一柄。剑身无锋，由沉重的黑铁木制成，模仿真剑的重量与重心。“记住，这不仅是武器，更是你们身体的延伸，是你们意志的载体，是你们与光脉共鸣、对抗黑暗的媒介。”

    他手腕一抖，训练剑划破空气，发出沉稳的风声。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发力都精确到极致，展现出千锤百炼后的绝对掌控。

    “看清楚了。”卢米安说，随即演示了一组最基础的斩击、格挡与突刺组合。他的动作流畅如流水，却又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饱满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背在铠甲下随着动作起伏绷紧，腰腹核心稳如磐石，双腿迈动的步伐如同丈量过般精准。

    演示完毕，他收剑而立，呼吸平稳如初。

    “现在，每人领取一柄，从握剑姿势开始。”卢米安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会纠正你们的每一个错误。在圣殿，没有‘差不多’，只有‘正确’与‘错误’。而错误的代价，在战场上，就是死亡。”

    训练开始。沉重的黑铁木剑对于这些少年来说并不轻松，很快，空气中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和武器挥舞的破空声。卢米安行走在队列中，目光如鹰隼。

    “手腕下沉，剑尖抬高三分。”

    “脚步错了，重心前移，你想扑倒在地吗？”

    “发力点在腰，不是手臂！再来！”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当他走到一个脸色涨红、显然已力竭却还在勉强坚持的少年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艾里森。”卢米安叫出他的名字，“你的手臂在发抖。”

    “对、对不起，骑士长大人！我还能坚持！”少年咬牙道。

    卢米安看着他颤抖的手臂和额头上滚落的汗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稳稳握住了少年持剑的手腕。

    “不是坚持的问题。”卢米安的声音低了些，“你的发力方式错了，过度依赖手臂肌rou，导致疲劳过早累积。看这里。”

    他站在少年身后，胸膛几乎贴上对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少年的腰侧。“感受我的发力。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腹扭转，传递到肩，最后才是手臂和手腕。像这样——”

    卢米安引导着少年的手臂，缓慢而稳定地挥出一记斩击。这个指导姿势让他宽阔的胸膛完全贴在了少年单薄的后背上，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力量感透过训练服传递过去。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耳根通红。

    “感受到了吗？”卢米安松开手，退后一步，仿佛刚才的贴身指导再平常不过。

    “感、感受到了！谢谢大人！”少年大声回答，声音有些变调。

    卢米安点点头，走向下一个。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后，那个叫艾里森的见习骑士偷偷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朵，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骑士长在铠甲包裹下依然显得饱满挺拔的胸膛轮廓，脸更红了。

    远处，训练场的边缘阴影里。

    星晨抱着一筐需要晾晒的皮革护具，脚步匆匆。她本该直接去往晾晒场，却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从训练场外围经过。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场中那个白金色的身影。

    卢米安正在为一个高个子见习骑士调整突刺的姿势。他侧对着她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微微蹙眉，专注而严厉。当他抬手示意时，手臂肌rou在紧身训练服下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度，肩背的线条宽厚而稳定。

    星晨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卑劣与渴望的酸涩感涌上心头。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看着卢米安那样严厉、那样专注、那样……完美地掌控着整个训练场，掌控着那些年轻的见习骑士，她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忽然冒出一个细微的、带着毒刺的念头：

    如果……能让他也露出一点点，不像现在这样完美的表情呢？

    比如，让他严谨的眉头因为困惑而蹙得更紧？

    比如，让他平稳的呼吸因为什么而变得急促？

    比如，让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碧蓝色眼睛，蒙上一点其他的色彩……

    这个念头让星晨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收回视线，抱紧怀里的皮筐，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训练场的范围。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刹那，场中的卢米安，指导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又闻到了。

    那股冰冷的、虚无的、带着毁灭性诱惑的气息。

    虽然极其淡薄，虽然一闪而逝，虽然混杂在晨风、汗水和皮革的味道里——但他捕捉到了。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嗅到了独一无二的猎物踪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训练场边缘，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灰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

    卢米安收回视线，面色如常，继续纠正下一个见习骑士的错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铠甲之下，他的心脏，刚刚漏跳了一拍。而体内那股被昨夜强行压下的、莫名的躁动，又隐隐地、不安分地，苏醒了一丝。